窦泽南
欢迎来到有效努力的第 13 天，我是今天陪伴你练习的主创窦泽南。

在暂停实验室，我更关注的是自我成长，行动力激活，以及增加积极体验等主题。

我越来越意识到，想要在这些方面获得改变，「价值观」是无法回避的一个关键环节。

经过前几天的探索，相信你也已经发现了，那些目标不清晰，选择不坚定，行动停下来的时刻，背后都是对「这件事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」的不明确。

价值观很重要，又很抽象。所以我们专门增加了一天的练习，继续探索和澄清自己的价值观。

↗ 这是谁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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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 帕斯卡的芦苇：人没有思想是脆弱的

02 柏拉图的洞穴：意义不过是价值在墙壁上的投影

03 西西弗的石头：价值不是山顶，而是手中推着的石头

04 罗洛·梅的钟摆：在自我与环境间徘徊

05 契诃夫的玫瑰：审美体验如何塑造了价值

06 拓展阅读与参考资料

07 附录

窦泽南：生命经历中的审美体验
郭婷婷：一些塑造了我价值观的生活片段
阅读前思考

你如何理解价值观？
你的价值观是如何形成的？
它们是什么？
践行价值观是一种怎样的体验？
*带上这些好奇，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阅读。依然欢迎你打开计时器，一口气读完。

尽管我在公众号写了不少文章讨论到底什么是价值观，但设计这一天的练习可把我难哭了。

因为生活中一提到「上价值」，大家都会觉得这件事小题大做，甚至会抵触这种「灌输」行为。

就像小品的最后三分钟一样，一旦开始上价值，就进入了最扫兴的部分，让人只想换台。

自己思考自己到底拥有什么价值观，也常常无从下手。

我当然可以给你列出三十多种常见的价值观，每个词后面跟着一段名词释义，再举几个例句。你只需要像在超市选购酸奶一样，把你最想要的价值，放到自己的购物车里就好了。

但这根本就不管用。

价值清单

你可以从清单里找到自己重视的价值，完成书写练习。

这些代表价值观的词汇，写在白纸上，个个都是好词儿。不过当它们摆在你面前时，你很可能会问，「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」。

甚至我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，如果在真实的生活中，我经常把这些词挂在嘴边，会很滑稽，比如「自由」「友善」「正义」。

价值观和买酸奶很不一样，我们不能单凭配料表里的文字，就确认这是我想要的。

提出「象与骑象人」这个比喻的乔纳森·海特认为，生活中成百上千和价值观有关的选择，是大象做出的，来自一种朴素的情感和直觉。而骑象人只是跟在后面，努力为这些感觉自圆其说。

如果我们想要理解价值观，必须学会直接和大象对话，而不是和骑象人。

文字是骑象人的语言，大象的语言则是「亲身体验」。大象听不懂什么是「关爱」，但是它能理解，当你的小猫生病了，你把它送到医院的时候，心里面的那种「感觉」。

今天的阅读，会有很独特的风格，因为它是用大象的语言写作的。所以这里面少了一些精确的定义和描述，取而代之的是比喻和故事。

这些比喻曾经启发了我的大象，让它对于价值观有了更深的体验，也帮助我更清晰了自己想要什么。希望它们也能启发你的大象，并成为它前进的动力。

01
帕斯卡的芦苇：人没有思想是脆弱的
人类只不过是一根芦苇，是自然界中最脆弱的东西，但它是一根有思想的芦苇。

——帕斯卡 《思想录》

在 17 世纪的法国人帕斯卡看来，人类的伟大和脆弱，差别在于思想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短暂的生命，创造出永恒的价值。

如果我们忽视了在思想上提升自己，就会真正成为一根「脆弱的芦苇」，也许你能够理解这种「脆弱」的处境：

人们有时会做出一些短视的行为。他们很容易被那些看起来让自己愉快，但其实违背原则，或者长远来看有伤害的事情所吸引。

就像芦苇一样随波逐流。

他们很少主动为自己做出选择或采取行动，总是在环境中被动反应。

如果没有灾难发生，他们可能从来不会调整自己糟糕的行动方式，而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灾难，他们的内心又会像芦苇一样被轻易碾碎。

他们还经常做出一些自相矛盾的行为。例如，一边声称健康对自己很重要，但同时又以极不健康的方式生活，暴饮暴食、熬夜、吸烟等等。

他们像芦苇一样，无法主动地支配自己的行动。和芦苇唯一的不同是，他们会为此焦虑。

他们可能又想玩新潮，又想随大流；渴望独立，又依赖他人的认可；想要证明自己，又缺乏做出行动的魄力。

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，要到哪去，只能像芦苇一样暂时地漂浮在水面上。一阵风，或者一缕烟飘过，就把芦苇的平静摧毁了。

如果你不小心被上面的描述戳中了，先放心，这不是故意让你难堪。我们的生活经常呈现出这样一种状态，这是人类的共同处境。

但人类不只是脆弱的。人类也是有思想，有力量的。

带给我们力量，让人类变得高尚的思想，有时被称作「信念/信仰」，有时被称作「意义」，有时被称作「价值」。

我们在使用这些词时，并不会有意区分不同的概念，我们只是在表达：人需要具有某些功能，它为我们带来了行动的理由和动力。让我们能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，不害怕失去，勇敢做选择。

我们想要成为一根「有思想的」，而不只是「脆弱的」「芦苇」。

不过，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人，可能会折戟于第一步：「人生原本是没有意义的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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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柏拉图的洞穴：
意义不过是价值在墙壁上的投影
在《理想国》中，柏拉图借他的老师苏格拉底之口，描述了一个洞穴：

想象一个地下的洞穴，洞穴有一条长长的通道，光可以顺着洞口照进来。洞穴里住着一些囚犯，他们手脚都被捆绑，身体也无法转身，只能背对着洞口。

在他们的背后，洞穴的外面较高的地方，有东西燃烧着发出火光。在火焰和囚犯之间有一条路，人们可以沿着这条路走动，这些来回走动的人手中或头上托着各种物品，物品的影子通过火光投射在洞穴里面的墙上。

因为囚犯从未见过真实的物体，他们认为这些影子就是实物。

柏拉图洞穴的一个生动示例
如果你把意义理解为一个抽象的问题，「人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？」那么，通过一番思考，你很可能得到一个悲观的答案。

从现代科学的角度来看，人类并不是被「创造」出来的，因此也就不存在一个无所不知的「神明」来为我们的生活指明方向，告诉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。

但你也无法彻底否认意义的存在，因为意义确实会从生活的犄角旮旯冒出来。

就拿我自己来说吧。

当我看到自己写的文章，在公众号后台有长长的留言，分享阅读的感受时，我会觉得，「嗯，这些时间没有白花，写作是有意义的」。

当我看到自己照看的植物又长高了一点时，我会想，「为照看这些植物付出的担心和喜悦，都是有意义的」。

当我和家人在周末的下午，一起躺在客厅的地毯上，无所事事的时候，我甚至会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，「这种无所事事，也是有意义的」。

如果你现在回顾一下之前练习中的书写内容，比如「我为什么选择去做这些事」「这些事对我有多重要」「生活会因此发生什么我期待的变化」，就能看到意义是存在的。

但如果想从这些意义中，提取出一个「总的意义」，仿佛又不是那么回事。

我的意义=写文章+种树+「检查」客厅的天花板？

有点奇怪。

柏拉图的「洞穴比喻」，能帮助理解为什么不存在这样一种「总的意义」。

我们所体验到的，「有意义」的感受，其实是看到了洞穴墙壁上的投影。这些投影可能来自洞穴外面的任何一个物品，一个罐子，一个苹果，一个晃动的人影，都会让我们产生有意义的感受。

只要这些事物，以某种适当的条件，出现在洞穴外面的火堆和洞口之间，总能在墙面上投下一些影子。

价值是那个火堆，当你站在火堆前，远远地往洞穴里面看时，你会意识到，价值为很多事物赋予了意义，把它们投影在洞穴的墙壁上。

当然，假如你有透视眼，能站在洞穴墙壁的后面去观察整个投影的过程，也能发现，所有的投影都会汇聚在一个光源上，就是那个价值的火堆。

你的生活中是否也存在一些闪闪发光的，让你感觉到有意义的时刻？这是价值的火堆在向你招手。

在今天的正念练习中，你可以跟着引导语回忆和思考这些时刻。友情提示，如果你想完整体验这些练习，请选择标准版正念而不是简短版。

作为人类，我们的视角被锁定在了火堆和墙壁之间，很难能直接回头看到那团价值，这也使得发现价值的过程变得艰难而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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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西西弗的石头：
价值不是山顶，而是手中推着的石头
诸神判罚西西弗将岩石推上山巅，巨石因为自身的重量，到达山巅就会滚落。诸神是有道理的，他们觉得再也没有比徒劳而没有希望的劳动更加可怕的惩罚。

——加缪《西西弗神话》

古希腊传说，西西弗因为欺骗神明，被诸神判以最严重的刑罚。他需要不断地将一块巨石搬运到山顶，然后巨石会掉下来，日复一日重复这样的过程。

从古至今，有无数人试图解读「西西弗神话」。它被认为是人类生活的真实写照：终日劳作，到死也停不下来，但努力是徒劳的，事情总也做不完，这不就是我们的生活吗？

你很有可能认同，西西弗这样的生活是没有价值的。

但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是一个「幸福的人」。

对「价值」理解的偏差，带给了我们和西西弗如此不同的感受。

接纳承诺疗法（ACT）的创始人史蒂文·海斯有一个写作技巧，当写到「价值」这一章时，他会用绝大部分篇幅来说明「价值不是什么」。

价值不是目标。价值不是情感。价值不是结果。价值不是一帆风顺的路。价值不是未来。价值不是成功。

当他写到「价值是什么」的时候，往往只剩下一两页的篇幅。他只是简单总结了一下，「价值是完美的」。

这也导致，很多人读完他的书之后，还是不知道价值到底是在说什么。

拿海斯开玩笑，也是为了说明，由于人们对于「价值」这个词有很多先入之见，即使是海斯这样厉害的心理学家，想要给它一个准确的定义也非常困难。

回到西西弗的例子中，我们仍然需要首先声明，价值不是什么。

价值不是「把石头推到山顶」。

生活中我们很容易把价值等同于人生的某个终点，到达这个终点之后，人生就能进入永远平静的状态，什么都不用做，也能获得内心的充实感。

但是这种预期与真实的生活是不匹配的。因为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，它没有办法停止。

把价值放在山顶，会导致两种困境：到达山顶之前的焦虑，和到达山顶之后的空虚。很多人会认同叔本华的那句精彩表达，「人生要么痛苦，要么无聊」。

所以快乐的西西弗不是这样做的。对西西弗来说，价值是他手中正推着的巨石和他脚下正踩着的道路。「这块巨石上的每一个颗粒，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颗矿砂」，就是西西弗的世界。

我把这个比喻改编成了今天的书写练习。

想要认清自己的价值，你首先要让自己有一块石头。

它可以是你的家庭、孩子、事业、梦想；也可以是更加具体的，需要你照看好的人或事物；也可以是更加抽象，但你真正热爱的，如人类、自然、宇宙、真理、艺术。

也可以是它们任何几种元素的组合，你的巨石是独一无二的。

我的巨石包括：家人，猫，我的心理学事业（它如今已经被分成两半，一半用于理解复杂的人性，另一半有关如何帮到更多的人），我的奇思异想……随着年龄的增长，照顾好我自己，也渐渐成为了这块巨石的一部分。

为了做好这些事情，我的绝大部分时间来往于办公室和家中。我会时常在书架边上游荡，推掉一些不重要的社交聚会和工作，并放弃一部分原本用于娱乐和游戏的时间。这是拥有巨石的代价。

巨石是有重量的，它是沉甸甸的。它的分量恰恰证明了它属于你。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生活承受任何重量，那生活本身，也就不存在了。

但只有重量还不够，因为活着不只是服苦役。我们仍然有选择的自由，这种自由被加缪的研究者称之为「狭窄通道上的自由」，也就是我们可以选择，以何种方式推着这块巨石前进。

比如充满爱意地生活、开心地生活、友好地生活、富有同情心地生活、开放地生活、坚持不懈地生活、忠实地生活。

这种自由不会被任何客观条件剥夺。我很喜欢的一位脱口秀演员小佳，因为先天的疾病，走路和说话都受到影响。但身体并不能限制他选择自己的方式。

在一场演出的结尾，他说「不好笑，才是脱口秀演员最大的缺陷。」没有什么能阻碍他，选择以一种幽默的方式生活。

所以价值至少包含了两个方面：

一方面，来源于巨石所带来的责任；
另一方面，则是我们选择以何种方式承担这种责任去生活的自由。
自由与责任总是成对出现的。

我看见这个人迈着沉重但均匀的步伐下山，迎接他永不结束的折磨。

——加缪《西西弗神话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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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罗洛·梅的钟摆：在自我与环境间徘徊
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罗洛·梅认为，人类有一种终极的困境，就是我们始终能体验到，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指挥着我们的行动。

在两股力量的影响下，人类的行为就像钟摆一样，总是从一端摆到另一端，再摆回来。

第一股力量是由我们所承担的社会角色带来的，它的表现诸如：

我必须在截止日期前把这份报告写完；
我不得不和一个我讨厌的人在一起工作；
我应该修改一下我的措辞，使我的表达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。
在这种情境下，「我」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，或者被要求准点到达的列车，是一个行为不会出现太大偏差的物品。

第二股力量，是由我们内心的需求，偏好所带来的。例如：

我现在就是想要下楼走一走，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拦我；
我愿意怎么写，就怎么写，别人不喜欢和我没关系；
我太开心了，所以我就要把这种情感表达出来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「我」是完全自由的，任何行为的选择都取决于我自己内在的认可。

罗洛·梅认为，一个健康发展的人，体验到的不是两种力量打架，把自己撕成两瓣，而是能够在这种「辩证的关系」中生活。

这听起来很难。

我相信迄今为止，你听到过的绝大多数声音，要么告诉你，要丢掉第一股力量，打破束缚，成为自己。要么告诉你，要丢掉第二股力量，做一个本分的遵守规则的人。

很少有人会严肃地讨论，如何辩证地统一地处理这两股力量，甚至使它们成为同一股力量。

价值常常被当作第二种力量，但这种看法是不准确的。用另一位存在主义心理学家布根塔尔的说法，「在主观性的深处，所有人甚至是所有生命之间存在着一种更微妙的联系」。

尽可能直白地翻译这句话：你们的大象来自同一个群落。它们有着共同的习性，共同的喜好，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一点，它们是近亲。

所以你的价值观，我的价值观，其实都一样，都是属于人类的价值。

我自己渴望以一种充满爱意的方式去生活。也有人会和我一样，向往着充满爱意的生活。

同样，智慧地、勇敢地、坚韧不拔地、负责任地生活，这并不是我的特权，我可以与每个人分享这些价值，我乐于这样做。

只有看到了个人价值观背后的这种「共通人性」，我们才算真正理解了价值。

价值不仅仅有关「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」，它还关系到「人类原本是什么样的」。它像一座桥梁，把不同的人引向同一个地方。

法国的哲学家和古生物学家德·夏尔丹有一个观点：「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」，他认为这个宇宙在朝着一个统一的方向进化，不管是物质上，还是精神上。这也与老子「道生万物」的观点存在着一致性。

起码在价值观领域，我们可以这样说，人性确实是在至高点汇合的。

你能说出名字的那些有着极其高尚人格的人，不管出生在哪个时代，生活在哪个国家，他们在精神上都有着极高的相似性，甚至是可以理解彼此的。

中国古典哲学非常强调「天人合一」的状态，这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境界。当你意识到自己的精神，和人性中包含的那些美好方面，存在共通的部分，这就是一种「天人合一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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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契诃夫的玫瑰：审美体验如何塑造了价值
文学家契诃夫一生钟爱玫瑰。他在自己的花园里亲手种下了 100 多株玫瑰，还有很多山茶花、百合花、月下香。买下雅尔塔的别墅之后，他在给友人的信中骄傲地说：

「这里曾是一个荒野，长满了野草和野蓟。我驯服了这片荒野，把它变成了一个美丽的花园。」

契诃夫梅里霍沃故居的玫瑰园，他在这个小屋中写出了著名的四幕剧《海鸥》（图片来自 顾春芳《契诃夫的玫瑰》）

鲜花盛开的季节，契诃夫的庄园就像是梵高这幅《花园小屋》的写实版

对于一些人来说，「价值就在那儿」，它是不言自明的。

他们很少因为价值问题感到困惑，哪怕生活中的一些压力和琐事，让他们与自己的价值短暂地失去了联系，当他们意识到之后，很容易把自己的生活调整回价值的方向。

他们需要的，只是频繁的提醒，让自己能看见这些价值就好了。

但对另一些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来说，价值到底从哪来，这是一个关键问题。如果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，就不知道要怎么行动，总是心虚的。

如果我直接告诉你，我们对价值的感受来源于一种「审美经验」，可能会让你一头雾水。所以我想搬出契诃夫作为例子。

契诃夫作品中的人物，总能把自己与一种更广阔的存在，人类的历史、未来、大自然关联起来。

比如在他本人最喜欢的短篇小说《大学生》中，有这样一段抒情的描述：

「他想，过去曾经在那花园和大司祭的院子里指引过人类生活的真与美，直到今天还在连续不断地指引着人类生活，而且，看来会永远地成为人世生活的主要原则。」

剧本《万尼亚舅舅》中，有一句经典的台词：

「当我走过那些被我从伐木的斧头下救出的农村的森林，或者当我听到由我栽种的幼林发出美妙的音响的时候，我便意识到，气候似乎也多少受到我的支配，而如果一千年之后人们将会幸福，那么这幸福中也有我一份微小的贡献。」

契诃夫热爱大自然，也热爱人类，他的遗产除了 20 卷文集，还有两所学校，一座图书馆，像花园一样的故居，和一片亲手栽种的森林。他甚至有一个浪漫的理想，「几百年后，整个地球将变成一个美丽的花园。」

从柏拉图时代开始，哲学家们就一直在思考一个深刻的命题，「美即是善（Beauty is good）」。这个命题看起来并不过时，只不过现代人把它翻译成了「颜值即正义」。

审美活动是一类独特的体验，人生是短暂的，而美是永恒的。所以苏轼会发出那句感叹，「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」。

当我们意识到，在我自己之外，有这样一些更伟大的存在，它会一直以某种形式留在这个世界上。那么它可以成为我们内心生生不息的力量之源。

就像三百年后，人们看到玫瑰盛开仍然会露出微笑。就像三千年后，人们啜饮长江水仍然觉得甘甜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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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纳森·海特把审美带来的复杂情绪体验，称作敬畏（Awe）。

美可以存在于任何事物之中，自然之美，艺术之美，人性之美，当这些美被呈现在我们面前，都会触发敬畏的情绪。

我个人一次印象深刻的「敬畏体验」，发生在游历开封铁塔的时候。铁塔位于一片高高的平地上，是宋朝遗迹。周围没有任何建筑，光秃秃地拔地而起，有五十多米。

铁塔上一直在以极大的声音循环播放着《心经》，和周围的环境构成了一种混响，让我的脑子里容不下任何其它的想法。

当我站在铁塔的正下方，仰视它时，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它，唯一能感觉到的，就是眼泪会止不住流下来。

宗教场所（寺庙、教堂等）非常善于营造这种沉浸式的审美体验。但除此之外，自然风光，甚至只是生活之美，都可以在某些时候，触发我们深刻的审美体验。

神经美学研究发现，当我们拥有深度沉浸的审美体验，并获得精神愉悦时，大脑默认网络会表现得非常活跃。

通常，当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外部物体（如视觉图像）时，默认网络的活动会被抑制。然而，当观看被评定为「绝美」的画作时，默认网络的多个节点会解除这种抑制。

只有那些「美得惊人」的画面，才能触发这种反应。如果只是让人放松愉悦或没有美学吸引力，这种情况则不会发生。

默认网络的活动与自我内省、记忆、情感体验深度关联，是理解自我和反思个人经历的神经基础。

也许可以这样来解读这个发现：深度沉浸的审美体验，会触发与个人经历相关的情感记忆，通过在大脑中重新整合这些信息，我们能更好地理解价值。

北京大学的姜佟琳研究员 2024 年最新发表在权威期刊《自然-综述（心理学）》的文章提供了更加具体的解释：敬畏感为我们带来了一种「非自我中心」的视角，这可以促进自我洞察和对真实自我的追求。

所以，文学、音乐和自然，并不是生活中无关紧要的点缀，如果你想要增进对自己的洞察，追求更真实的自我，它们像空气一样是必需品。

但你也不必专门为此去到什么地方，美就发生在我们身边，先从欣赏夕阳和音乐开始吧。如果你认真去体验，它们可以美得震慑人心。

弗兰克尔在《活出生命的意义》这本书中留下了一段在纳粹集中营欣赏夕阳的生活片段：

「在从奥斯威辛去往巴伐利亚一所集中营的途中，我们隔着囚车小窗的铁栅栏，眺望落日余辉映红萨尔茨堡的群山层峦。

当时，如果有谁看到我们那种如醉如痴的神态，绝不会相信我们都是那些自知今生自由生还全然无望的人。尽管如此——或许恰恰因为如此——我们为久未领略的大自然之美所深深陶醉。」

电影《肖申克的救赎》中，也有类似的情节。

主角安迪在担任图书管理员助手后，成功地将部分州立图书馆的书籍和音乐带到监狱中。

他偷偷地播放了《费加罗婚礼》中的二重唱，将这段美妙的歌声通过监狱的广播系统传遍整个监狱。

这个场景中，囚犯们停下手中的活，被音乐所震撼。

这个情节伴随着摩根·弗里曼富有磁性的旁白：

「至今我还不知道那两个意大利女人在唱些什么，其实，我也不想知道。有些东西还是留着不说为妙。

我想她们该是在唱一些非常美妙动人的故事，美妙得难以用言语来表达，美妙得让你心痛。

告诉你吧，这些声音直插云霄，飞得比任何一个人敢想的梦还要遥远。就像一些美丽的鸟儿扑扇着翅膀来到我们的褐色牢笼，让那些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就在那一刹那，肖申克监狱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自由。」

考虑到价值的内涵是如此丰富，也许我们需要在很多方面展开练习。

前面已经剧透了一个书写练习。站在当下的视角，如果有可能的话，希望你找到那些能够成为你的石头的事情，并选择以何种方式，推着这块石头前行。

如果你的巨石还没有出现，我们也会为你提供一些，大多数人认为重要的生活领域，你可以自己判断要如何在这些领域中行动。

此外，通过亲身参与，持续积累审美体验，是一条长期主义的道路。如果你迄今为止，对价值还没有任何感觉，一定是因为你受到的「美的震撼」还不够。这有两种可能：

第一种可能，是你的生活一直忙于处理各种压力，而没有在这个领域做出足够的探索。

你不会把听音乐、看电影、读小说、去大自然、去博物馆这些杂事，写在你的待办清单上。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从现在开始，可以把它们当作是重要的事情做。

审美体验往往与个人经历密切相关，所以多做一些探索是免不了的。为了帮助你开拓思路，我们也把自己过往人生中那些印象深刻的审美体验列在附录里，它们不一定适合你，但也许会有启发。

第二种可能，是你尝试做了探索，但不得其法。

普通的小说、电影、音乐，和可以作为「美的示范」的艺术品之间，可能确实有一个模糊的界限。

我自己也没有找到这条界限，但我有一些方法可以帮助判断。

第一个方法是时间。

流传足够久远的，一般都是有生命力的艺术品。比如四大名著，比如《哈姆雷特》，比如《唐吉诃德》，比如巴赫和柴可夫斯基，哪怕说出这些名字，我都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受到了洗礼，这不太需要我来分辨。

第二个方法是空间，如果一个东西全世界所有文化的人都喜欢，那它一定表达了共通的人性。

比如《哈利·波特》，全世界所有的孩子，可能都梦想着有一天，会有一只猫头鹰携带着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，出现在自己家窗台上。

第三个方法是自己去感受。

每个人都有寻找美的本能，就像大象在寻找食物一样，哪怕你没有意识到，你也在做这件事。你的人生已经经历过很多美好的事情，但如果你的注意力不在场，没有用正念的方式去欣赏它们，就会很可惜地错过。

价值就存在于你的生活之中，不过这需要你通过行动、体验和有智慧的觉察才能揭示它。如果你多去留意自己的审美体验和敬畏情绪，知道自己为什么热爱，会被什么感动，就自然能循着大象的本能，找到这些精神的食粮。

放开手脚去做吧！

今天没有关键词总结，但我相信你的大象已经蠢蠢欲动了，这是大象与大象的交流，我的大象在向它挥手。

这里，是帮助你应对挑战，有效努力的暂停实验室团队。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天，再见。

你计时了吗？读到这里，你花了多久时间？
12.2 %
А. 不到 10 分钟

25.3 %
B. 10-15 分钟

19.3 %
C. 15-20 分钟

24.6 %
D. 超过 20 分钟

18.5 %
E. 我没有计时

拓展阅读与参考资料

今天阅读中涉及到的读物，可能是那种你很早之前就听说过或者买过，但很难把它看完的书。

没关系，我有一个理论：开卷有益，但书不必读完。

比如加缪的《西西弗神话》，这本书的前面三章，包含了大量有关「存在与荒诞」的哲学思考，如果你实在读不进去，可以只读最后一部分西西弗的故事，很短，和一篇公众号文章差不多的长度。

柏拉图的「洞穴」比喻，出自著名的《理想国》第七卷，如果你对这个比喻感兴趣，也可以看看原文。

弗兰克尔的《活出生命的意义》，对任何在生活中受到限制，感到迷茫，和在寻找出路的人来说，都是值得一读的（谁不是这样呢？）。这本书公认最精彩的是前半部分「集中营的生活」，所以哪怕你只看了一半，也是极好的。

罗洛·梅的文集《心理学与人类困境》可能对你来说是一本生僻的书，但是它为这篇阅读贡献了两节内容的灵感。

最后，我要隆重向所有人推荐契诃夫，不遗余力地。在戏剧界，有一句流传很久的话，「人人都爱契诃夫」。

我认为，对于契诃夫的喜爱，不是对作家个人的崇拜，也不仅仅是对他作品的喜爱，而是一种对人性中那些最真诚情感的审美体验。爱契诃夫等于爱人类。

你可以跳过契诃夫的小说和戏剧，直接去阅读他的书信，欣赏他的灵魂。

这个世界上正直善良又可爱的人有很多，但是像契诃夫一样擅长写作，并且热爱写信的人不多。

契诃夫的书信是一个有关人性之美的考古现场，所有这些真实的情感，被以非常贴近生活的原始状态，用文字的形式完整保存了下来。

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《可爱的契诃夫》是一部契诃夫书信的精选集。

我猜你一打开这本书就会停不下来，因为你会发现，原来窥视别人的生活，阅读别人的情书，也可以是一种高尚的审美体验。

最后的最后，和审美体验相关的研究文章有很多，「神经美学」现如今已经成为了一门独立的学科，我只引用一篇综述和一篇研究。除非你有研究的兴趣，否则相比于前面的精彩内容，文献阅读的优先级确实可以放在最后：

Jiang, T., Hicks, J.A., Yuan, W. et al. The unique nature and psychosocial implications of awe. Nat Rev Psychol (2024).

Vessel, E. A., Isik, A. I., Belfi, A. M., Stahl, J. L., & Starr, G. G. (2019). The default-mode network represents aesthetic appeal that generalizes across visual domains.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, 116(38), 19155-19164.

附录

以下是主创们自己生命经历中的和价值相关的体验，仅供你参考：

窦泽南：生命经历中的审美体验

郭婷婷：一些塑造了我价值观的生活片段